傅山
傅山 《草书李商隐诗轴》纸本 237.5×50 cm 保利拍卖二十周年秋拍
释文:城郭休过识者稀,哀猿啼处有柴扉。沧江白日渔樵路,日暮归来雨满衣。
款识:傅山书。
钤印:傅山印、旧仙翁
鉴藏印:山右李氏存道堂珍赏、德仁审定傅山真迹印、李德仁鉴定书画之印、霁原、存道堂法书鉴赏上卷、存道堂、霁原审定真迹
签条:傅山先生晚年草书诗轴。存道堂鉴藏。钤印:李德仁、霁原
傅青主草书唐人诗轴。甲辰冬,白谦慎谨署。钤印:白谦慎印、云庐
外盒:傅山先生晚年草书诗轴。存道堂鉴藏。钤印:李德仁、霁原
说明:
保利二十周年秋季庆典拍卖会“仰之弥高——古代书画夜场” Lot 8940
估 价:RMB 2,800,000-3,000,000
成 交 价:RMB 3,220,000
附录:傅山与王铎大草风格之同异
——傅山草书《唐人李商隐诗轴》与王铎草书
《意临王羲之□菊帖轴》书风之对比研究
李德仁
(一)
明末清初的中国书坛,擅写连绵大草,一笔落纸连写数字,而在书法史上最有影响者,当推王铎与傅山二人。从中国历史上看,唐代张旭、怀素二家,以连绵大草为一代圣手。此后继者式微,宋、明如黄山谷、祝枝山等虽亦作草书,然其主功或在于行书,或不能多字连绵而写。直至明末清初,始有王铎、傅山二家,可与旭、素,前后辉映。中国大草,自旭、素首创高峰,时隔八百年后,方有王铎、傅山使大草再度复兴。王、傅之后,连绵大草至今竟无继响。大草之难可以想见。因而对于收藏研究界来说,王铎、傅山真迹中最可珍视的当然还是他俩的连绵大草。
王铎(1592—1652)字觉斯,平阳府洪洞县人,生于河南孟津。傅山(1607—1684)太原府阳曲县人。二家生平介绍各书俱详,兹不赘述。王铎长傅山十五岁,二人平生未曾谋面,而王铎大草对傅山大草确有过影响。然二人同为大草,却各具风格,盖二人学术文化领悟不同,故而书风形成了差异。
人们欣赏王铎大草,较易感知其美好,而面对傅山的大草,则往往多有感触而难以言说,甚至是“看不懂”。学术界对于王铎傅山草书的研究,以往论王铎大草者似乎较易得其要领,不过大多是浮浅的;而对于傅山大草则能知其内涵阐其精要者则绝少。盖傅山草书的文化内涵之精深,最不易为常人所捉摸故也。考据学大家顾炎武与傅山交往甚密,他曾说:“萧然物外,自得天机,吾不如傅青主。”所谓“萧然物外,自得天机”,是说傅山悟道境界之高。此语也正好确准傅山大草之要害。要阐解傅山大草之奥秘,正需从傅山悟道高境下手,才能得其深旨。然“道可道,非常道”。傅山之书道,亦真不易语言述之。因此,我特选家藏数十年朝夕相对的两件二家代表性真迹:傅山大草《唐人李商隐诗轴》和王铎大草《意临王羲之采菊帖轴》,作对比,并配以局部详图多幅,来加以阐说,读者或能较易理解。同时亦供大家欣赏。
(二)
先说傅山这幅草书《唐人李商隐诗轴》(见图1),水墨纸本,高237.5公分,宽50公分。书唐人李商隐《访隐者不遇成二绝》之第二首:
“城郭休过识者稀,哀猿啼处有柴扉。沧江白日渔樵路,日暮归来雨满衣。”
落款:“傅山书。”
铃二印:“傅山印、观化翁”。
有“观化翁”印,知其为较晚年所书。
观傅山此幅,想见其兴酣落笔,第一笔蘸墨,一气写成“城郭休过识者稀”七字。接着“哀猿啼”三字即一笔连写。后面象“柴扉”“樵路”“日暮归来”,皆一笔连绵写出。再后“雨满衣”三字则重墨粗笔,稳遒结篇,因余纸较空,落款“傅山书”三字亦用重笔,用求构图之平衡,以险求稳。整幅行笔畅快连续,如江河洪流,倾泻而下,一气呵成。右裱边我题诗一首:“落笔神书兴意酣,傅公胸次远超凡。笔扫千军如卷席,稳遒收势定江山。此青主先生书李商隐诗真迹也。随余四十余年,今阅重题。甲辰夏,李德仁于山西大学寓。”
此幅右上边有老友白谦慎题签:“傅青主草书唐人诗轴”。左裱边下部有我昔年题长跋云:
“此青主傅山先生大草唐诗巨轴真迹。先生太原阳曲人,幼承家学,少有大志,重义有侠行。三十岁入三立书院,师袁继咸公,上承阳明心学,遂摒弃程朱陋论。中年学道,加之博采诸子百家,遂成一代哲人。独秉爱国气节,坚持终身,世所景仰。先生之学博大精深,发之于书,遂成大家,草书尤为卓著。余向爱书画鉴藏。五十年来,入手宋元明清之迹逾千件,而傅山真迹世间罕有,仅得十件。其中《墨子经墨迹册》,曾由文物出版社印行面世,其他惜未刊行。此件纸本大幅,高七尺寸五,书唐人七绝二十八字,笔力豪迈,气势磅礴,笔法连绵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超然洒脱,不蹈前人径蹊。结篇收笔顿然挫锋,更为奇绝。余尝谓王铎草书为神品,傅山草书入逸品,盖由其学术有别也。往年余倡文化学鉴定法,以道鉴书画,显见二家之不同。傅山大草大皆作于七十岁后,而此幅的为杰作。诸公欲悟傅山大草要妙,请以此幅证之。岁癸巳二月三日,李德仁题于存道堂。”
图2?王铎《意临王羲之采菊帖》
下面再说王铎《意临王羲之采菊帖》(见图2):此幅水墨绫本,清初原裱。画芯高166公分,横宽46.8公分。书大草字三行。文字内容如下:
“不審復何以永日多少,看未九日,当采菊否?至日欲共行也。此郡之弊,不谓顿至。共行也。”
落款:“辛卯秋七月,王铎。”
钤印:“王铎之印。”
王铎此幅大草《意临王羲之采菊帖轴》,其实蒜不上临摹,首先,王羲之《采萄帖》见于《淳化阁帖》和《大观帖》中,是小草书,即每个字是单写,并非一笔连写几个字;其二,王铎此幅中的字形也与王羲之原帖中的字形大大不同。此幅只是王铎用自己的笔法和作风,写自己的字形,只不过写了几句《采菊帖》中的文辞,姑且蒜是意临吧。且第二行中插入了一句:“此郡之弊不谓顿至。”这是王羲之《此郡帖》中的一句。实质上,此幅大草乃是王铎的一件创作。
王铎大草《意临王羲之采菊帖轴》,写得十分精采,一笔数字,笔势连绵,气脉滔滔不断。第一行,第一笔即写了“不審復何以永日多少”九个字,第二笔又写了“看未九日当采”六字。“菊”字单写,收笔略带隶意。第二行十五字仅三笔写成,“否至日欲共行也”为一笔,“此郡之弊”为一笔,“不谓顿至”为又一笔。第三行,“共行也”为一笔,“王羲之”为一笔。行笔不疾不遲,放中有收,收中有放,笔意贯通,一气呵成。乃王铎最精采大草代表作品之一。一九八二年夏,徐邦达恩师与弟子王连起、陶冶,应邀来山西省博物馆鉴定字画,为时一周,我亦每日陪侍。晚间住迎泽宾馆,我携王铎此幅及其他字画,请徐先生过目。徐先生看后说:“此件王铎精采,比今天看的山西省博物馆的几件王铎都好。”王、陶二位师兄亦颇赞赏。
余对此幅王铎《意临王羲之采菊帖轴》多年观赏临摹,心有所会,因于二零一三年二月在其裱边左下部题一长跋云:
“此王铎觉斯大草意拟王帖真迹也。中国大草大家可数,明清之际,王铎、傅山直逼旭、素,有超元迈宋之势。二公生明末心学盛行之世,得受启益,学兼三教,而学术略有不同,现之于草书,亦风致有别也。傅山之学,道多于儒,故其草书入逸品;五铎之学儒多于道,故其书为神品。神品法度完备而超然神化;逸品跨越法度而自得天机,二家难可轩桎。世人于书,喜从法度入者,必重王铎;而尚自由放达者,更喜傅山。然傅山亦有其法度,王铎亦有其放达,相较而言也。吾于二家不可偏废。马宗霍云:‘明人草书无不纵笔以取势者,觉斯则纵而能敛,故不极势而势若不尽。9可谓知言。此幅书于辛卯,即顺治八年七月,乃王铎任礼部尚书奉旨祭祀太华、峨嵋,由陕入川途次所书。一笔八九字,兴酣墨饱,淋漓磅礴,法备神完,诚极晚年连绵大草之得意作也。且板绫所书,原装旧裱,世所罕有。数十年来每展观之,必为神动,奇意在胸,何堪言传。癸巳二月初二日,榆次李德仁题于山西大学寓之存道堂,时年六十八矣。”
以上我于傅山王铎二家大草原迹上所题之二篇跋文,实代表我多年研究王铎傅山真迹之心得。二篇作于癸巳年(2013)二月二日和二月三日。至今又过十二年,今天看来,我的观点仍然如此。
(三)
何为神品?何为逸品?
此品格之说原是论画,余引以论书。其起于唐代,共为四品:神、妙、能与逸。至五代黄休复著《益州名画录》,称品为格,对于逸格、神格之解说,为世人所共推服。其云: “画之逸格,最难其倦。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笔简形具,得之自然,莫可楷模,出于意表。故目之逸格尔。”
“大凡画艺,应物象形,其天机迥高,思与神合,创意立体,妙合化权。……故目之曰神格尔。”
元代夏文彦《图绘宝鉴》解之简要,其云: “气韵生动出于天成,人莫窥其巧者,谓之神品。宅墨超绝,傅染得宜,意趣有余者,谓之妙品。得其形似,而不失规矩者,谓之能品。……或有逸品,皆高人胜士寄兴寓意者,当求之笔墨之外,方为得趣。”
我将傅山和王铎大草书法作品,与上列诸家论画之逸、神品格论述对照,显然,傅山之作的为逸品,王铎之作当为神品。
傅山大草,兴酣落笔,行笔迅激畅快,毫不迟疑等度,无法而法,似猖狂妄行,而實蹈乎大方。可谓“拙规矩于方圆”,“莫可楷模,出于意表”,诚乃“高人胜士寄兴寓意者”。
傅山《草书李商隐诗轴》局部
而王铎大草之作,则行笔相对较慢,不疾不迟,一片神行而处处用意,虽大草连绵,而字字造形完美。真乃“应物象形,其天机迥高,思与神合,创意立体,妙合化权”。亦即“气韵生动出于天成,人莫窥其巧者。”
至于逸品与神品,二者孰高孰低,历来说法不一。唐人如李嗣真、张怀璀、朱景玄,把逸品列在神妙能三品以外,无高低之评。五代黄休复则列逸格在神格之上,以逸、神、妙、能排序。北宋徽宗则列神品于逸品之上,以神、逸、妙、能排序。元代普遍又以逸品在神品之上。明代又有对神逸的不同看法。我们不应简单地以逸与神判定书画家造诣的高低,应当俱体情况具体判定。且可从不同的角度做出不同的评价。1982年夏,徐邦达先生在山西省博物馆鉴定书画时,有意把山博所藏王铎傅山的多件作品调出赏观,最后徐先生说:“王铎傅山写得都好,傅山超豁放达,更好一些。”当时我与故宫王连起、苏州博物馆陶冶及山博同志在场。
今年清明前后我又细赏家藏王铎傅山作品,遂作《对观王铎傅山大草真迹誌感》一首,笔书一篇并注,文字如下:
“王铎傅山皆草圣,铎神山逸品双成。二家理气分先后,至境相含道始生。王书理在气先,遂为神品;傅则气在理先,是为逸品。然二家皆能理气相合而入道境,是以均为大家也。”
余平生鉴定书画,创“文化学鉴定法”,主张“以道鉴画”。盖历来书画大家文化修养极高,悟道颇深,遂成大家。其作品,一点一划,皆有道在。凡辈小家则既未悟道,书画中当然无道。而大家之中,所悟之道层次角度次第深浅有别,体现于作品中必然风致不同,遂各成特点。为此,余悟道修行数十年,自有所得,用于鉴定书画,屡行不爽。道为何物,我在《道与书画》一书中曾总结提出:道是万物规律之无限深入的核心与万物之物质的无限小单位之同一体。用传统术语讲,道是理与气的合一体。以道鉴赏书画,可以从“理”与“气”两个方面入手,然后综合观之,与“经验鉴定法”“标准对照法”相参,三法一体,论定真伪优劣。
今看王铎傅山大草作品,皆有道在,而风致不同。详考二人学术体系造诣,确有所别。简要言之,王铎在哲学认识上是理在气先,这与受程朱理学影响关系颇重。朱熹曾明言“理在气先”(见《朱子语类》)傅山在哲学体悟上,则是认为“气在理先”。他在《宋儒好缠理字》一文中说:“老夫尝谓气在理先,气蒸成,始有理。”(见山西文华本《傅山全书》第二册“杂文二”)傅山对“理”字还有更深刻的见解,他在《圣人为恶篇》中说:
“理不足以胜理,无理胜理。故理不足以平天下,而无理始足以平天下。当桀、衬为君之时,君子者,忍而君子,理也。湯、武则最无理者,敢有南巢、牧野之快,而匹夫匹婦之怨为之舒。故必无理而后理。”(见同前书)
就传统道文化而言,气代表物质能量,理代表法度规则。我们看王铎草书虽草,而处处留得住,法度规则显见不失。而傅山草书则放任能量驰骋喧泄,似乎有所出格,有所无理,而实别有其理。这体现了他的“无理胜理”“故必无理而后理”之意旨。尊从于理法规律者,往往被其所拘限;若高人者,能以无理而破其理,然后成其新的理,这便是“逸品”的意义所在。
中国草书,初兴于汉,时名“章草”。经魏晋如二王等加以变革,至唐有张旭怀素之成就,则成新貌,时人谓之“今草”。王铎学力之深,继承弘扬,功劳卓著,就其草书而言,仍属于今草范围。这种今草有特定写法,当今之人很不易识读。傅山草书则多不按今草字形,而是以行书字形,运笔加以映带牽连成为大草,自成典型,颇易识读。傅山这种大草已不在“今草”之范围了,我给其加一新名,谓之“新草”。足开一带新风。我们现在写大草,不必依章草之形,亦不必依今草之形,而应当依傅山“新草”之法,连绵驰骋,神行气爽,以书舒我快意。这样的字形今人易识,更适应于当今人世间文化交流。傅山以“无理胜理,无理而后理”的观点,不仅成就了他自己的艺术和学术文化创新,也激励启发着后世人们的不断创新。 王铎傅山大草皆有道在。道合理气。王铎作草书,理字当先,气亦随之;傅山作草书,气字当先,理亦随之。人们说,王铎之书易学,而傅山之书不易学。其实,这是就初学书者而言如此。若就学书较有成者而言,正应当学傅山之精神气魄,以气当先,“无理胜理”,“无理而后理”。这不是学其迹,而是学其神,得其大智慧。如此看来,傅山又何尝不易学!
傅山大草的形成亦有其渐变的过程,即从楷行书,到小草,再到大草。吾家旧藏傅山真迹绢本《草书唐人刘宪诗轴》,全文如下:
“始见郎官拜洛阳,旋闻近侍发雕章。绪言已昴期年政,绮字当生满路光。傅山书。”
钤一印:“傅山印”。此与《唐人李商隐诗轴》上所钤为同一印。
这是傅山一件小草作品,体现了傅山书法从行书向大草的过渡,其中有些字仍是行书,有些字已是草书,有的字显然是把行书映带而一笔连写。如“洛阳”“旋闻”“近侍”“期年”“當生满”“傅山书”,皆可谓是行书二三字的连笔。傅山“新草”书体的形成,由此可见其脉络。傅山的草书路径与王铎有所不同。
转引自《新美域》第1-3页,山西省书画院主办,2025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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