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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德和民间社团及其他

文/白谦慎


编者注:
  今年3月9日是著名学者、书法家华人德先生的六十诞辰。在征得先生同意的情况下,我们上传去年他在美国举办“道在瓦甓”书法展时的部分展厅图片和作品图片,以及沧浪书社成立之初的一些活动照片与文本资料,通过网络展览这一独特的方式祝贺先生的生日。
  特别感谢华先生的老友白谦慎教授,他为此专门撰写了一篇长文,回忆与华人德先生的交往点滴,并着重谈论了由华先生发起成立的北京大学书法社、中国沧浪书社这两个民间社团。右图为华人德先生在美国惠特曼学院展厅,那里正展出他的“道在瓦甓”书法展。

  华人德兄和我同在1978年考入北大。是同级校友。和他认识并成为朋友,是因为书法,堪称翰墨因缘。

    1979年暑假开始,我和人德坐同一列火车南归。他是无锡人,妻子是苏州人,我的家在上海,我们都是京沪线上的常客。当时我正和几位同学在车上打牌消磨时间。因天热,我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扇上有我写的小楷。人德坐在我的后面一排,正在看唐兰先生的《中国文字学》。看到我的扇子上有字,就说让他看看。看后他发了些议论,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他说他的老师是王能父先生,常熟萧蜕庵先生的学生。因为我的书法启蒙老师萧铁先生也是常熟人,并和萧蜕庵先生同族,所以多了几分亲近感。再一聊,我们住在同一个宿舍楼,他在一楼,我在四楼。

    开学以后我去找人德。他的宿舍里挂着他自己写的字,多是在很窄的宣纸上写的行草,风格上多少受了王能父先生的影响。以后他常练隶书,写《石门颂》和《张迁碑》,再加上汉简。那时候他的条件大不如现在,一张宣纸,写了又写,直至完全变黑。人德从江苏东台县到北大上学时,妻子仍在为东台县的工艺美术工场画出口画(扇面之类),平时加班加点,积攒了一些钱。有一天我到人德的宿舍去,他正在和同屋聊天,说是刚收到妻子的信,妻子在信里嘱咐他,平时不要太节省,要多买些有营养的东西吃,钱不够花她可以寄。人德顾家,总是说钱够用了。好多年后,一次我的妻子(也是北大78级)和人德的妻子一起“忆苦思甜”,嫂夫人得知人德在北大的生活甚简朴,颇有感慨,觉得当时应不管人德怎样说,多寄钱给他花。

    我在北大时,由于系主任赵宝煦教授的介绍,比较早地参加了北大教师员工的书法组织燕园书画会组织的一些活动。一次,燕园书画会又要办展览,我通知人德,希望他也参加。刚开始他表示不愿意,说是不久前看过一些校外的书法活跃人士到北大来写的字,印象不太好,认为参加展览没有多大意思。我继续“劝进”,他终于同意,送了一张行草条幅。展览开幕后,曹宝麟陪他的导师王力先生去看展览,王先生对人德的作品予以好评。我把王先生的评语转告人德时,他很高兴。那时不少北大的老教授字写得很好,并和他们那个时代的许多名书家有交往,品味很高,只是平时精力都放在学术上,不以书名。如中文系的魏建功教授是钱玄同先生的学生,师生俩都写得一笔古雅的小字。人德曾约我一起去拜访过魏教授。

    人德在北大时,是图书馆系78级的班长。有一次我去他的宿舍找他,他正在写字。我原以为他那天没课,一聊才知道,他旷课,说是中国通史课,他不用上,讲的东西他都知道了。我当时心里有点嘀咕:“班长带头逃课”,并且对他所说的对通史的熟悉程度将信将疑。但不久我就发现,在他的桌子上常放着《汉书》和《魏书》之类的史籍。接触多了,才真的知道,通史大课对他来说确实有些简单了。他经常翻阅的书还有许慎的《说文解字》和郑樵的《通志》,这两部书他在苏北东台县插队落户时就读得很熟了,为他后来的学术研究打下了基础。文革的时候,能看到的书籍很少,有一两部好书,就会一直翻阅。这就好像曹宝麟在安徽的山区没什么书可读,就通读《辞源》。虽说那时书少,但学习的心思比较专一。几部好书读熟了,终生受益。

   人德是班长,总要负些责任。虽说他作为班长旷课,让我心中犯了些嘀咕,但有一件小事却让我感到了他勇于负责的个性。有一天我上完体育课后,在操场上遇到人德。那段时间,北大的一些职工子弟,常在晚饭后到图书馆前的绿草地,欺负在那里学习或休息的学生,而校保卫队好像对此也没采取什么措施。因为此类事情频频发生,学生们之间议论纷纷。当时在操场上我和人德不知怎么也谈到了此事。人德说,学生中年轻力壮、血气方刚、见义勇为的不少,校学生会应组织学生自卫队,惩治捣乱者,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一两天后,校学生会果真组织了自卫队教训了那帮捣乱者,从此再也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人德是否曾向学生会提建议我不详,但我想,如果让他当学生会的负责人,他也会这样做的。这件事,人德大概早已忘记,但我却一直记得,因为它是让我对人德有所认识的一件事。

   和人德兄有比较频繁的接触,是在北大学生书法社成立后。北大学生书法社,是人德提议发起成立的,成立前他和包括我在内的一些书法爱好者先作了商量,大家赞同这一想法后,人德便选择的一个吉日成立书法社。1980年12月21日晚,我们在北大的办公楼开成立大会,那天刚下了一场瑞雪,副校长王路宾、学生会主席潘维明、燕园书画会正副会长李志敏、陈玉龙教授等到会祝贺。会上人德当选为社长,薛冲波和我当选为副社长。学生书法社成立后,举办了一系列活动,在当时北京的高校中最为活跃。人德是文革前66届的高中生,考入北大时已经三十二岁,成立学生书法社时三十四岁,在书法社中年纪最大。他总是谦虚地说自己是因齿长而被推为社长,其实,以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书艺的水平来说,他最孚众望。那时书法社的气氛十分融洽。人德在任期间,共有77、78、79、80、81四届的同学参加活动。社员中以理科的同学为多,其中不少如今已是很有成就的科学家和工程师。1982年人德毕业后南归,我留校任教,继续参加学生书法社的活动,担任顾问,直至1986年出国留学。书法社为来自全校各系的同学们提供了业余时间依自己的爱好自由结社交往的机会。十分有意思的是,在我参与书法社活动的几年内,书法社的同学中,有六位在毕业后结成夫妻。其中两对夫妻是人德任社长期间的社员:李建南(经济系香港考生)、李文哲(生物系山西考生)夫妇(现居洛杉矶),黄鑫(地球物理系云南考生)、李丽(化学系北京考生)夫妇(现居休斯顿)。有不少书法社的社员至今和我们保持着相当密切的联系。2005年,人德应邀到美国西部的一个学院讲学一学期,假期时在各地旅游,得到了当年书法社社员的热情接待。

   人德毕业后,先到南京大学图书馆古籍部工作,以后因家属在苏州,调苏州大学古籍部工作。我们保持着通信联系。当时,他曾写信邀我一起编《历代笔记书论汇编》,说是北大古籍很多,我留校当了教员,借书方便,平素读书,随手摘录,到时汇编一下即可。因我当时正在参加系里的《中国古代政治制度史》教材的编写,无暇旁顾,人德就独立完成了此书。不过,此后我们还是有了不少在学术上合作的机会。

 

沧浪书社通讯第一期

   1987年冬,人德发起成立沧浪书社,一个跨地区的研究艺术和学术的民间组织。当时我正在美国东部的罗格斯大学攻读比较政治博士学位。人德专门来信和我打了招呼,并寄来了表格,所以我也是沧浪书社的早期社员(关于成立民间书法社团,前此四年我们就和潘良桢兄等讨论过,可以说酝酿已久)。书社开成立大会时,我在海外无法出席,但向大会寄了我的贺信,贺信的最后一句是:“在今天,我们的书法、书社不应是某一阶层、某一组织的附庸,愿书社能始终以一个独立的、严肃的艺术研究团体屹立于中国书坛”。沧浪书社在成立后的十多年中,曾举办过几次展览和两次很成功的国际学术研讨会,在大陆和海外均有一定的积极影响。大约在1997年,人德写信给我,说他打算辞去沧浪书社总执事一职,推荐言公达兄担任,理由是自己已经担任了近十年的总执事,不应是终身制。他说想听听我这位老朋友的意见。我回信表示十分支持他的这一想法。1998年夏,沧浪书社在常熟开年会,我因放暑假回国,也参加了那次年会。在会上,人德对自己建社以来的工作作了总结,然后正式提出辞职要求。他在会上这样说:“华人德要学华盛顿”。辞去总执事后,他依然十分关心书社的工作。这种关心自然有对自己发起的社团的情感因素,但更主要的是出自他对民间社团在中国当代文化事业发展中的积极意义的认识。去年十二月,沧浪书社和香港的书法家在香港举办展览,人德赴港参加了开幕式。在开幕式的发言中,他专门强调了民间社团的作用。

   1999年3月,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举办“艾略特收藏中国书法展”,同时举办中国书法史国际学术研讨会,主持此事的哥伦比亚大学的韩文彬教授(Robert Harrist) 推荐人德作为大陆方面的代表参加会议并发表论文《论魏碑体》。开会那天正好是人德五十三岁的生日。除了人德外,所有的演讲者都用英文演讲。台下的听众除了有母语为汉语的华人听众外,还有不少研究汉学的西方学者,他们也能借助幻灯片,了解人德演讲的基本内容。那天,人德在台上侃侃而谈,并从容地回答了听众提的一些问题。翁万戈先生夫妇也坐在下面听演讲。翁太太虽然是在美国读的英美文学学位,又在西方生活了几十年,但她会后还是高兴地对我说,听人德用汉语讲书法,感觉很亲切。

   那次会议之前,我陪人德游览了纽约,会后,他又到波士顿小住了几日,并参观了波士顿美术馆。那次访问增加了他对其他古代文明的艺术品的关注。人德是研究石刻史的,那次访美,近东和南亚的印章,埃及、希腊、罗马的石刻他都见到了。他说,以石刻艺术的精致程度而论,我们汉代的石刻是不及上述地区同时期的石刻艺术的。而印章的使用,近东和南亚也比中国早许多。这些都开阔了人德的视野。

   普林斯顿大学的那次会议在学术规范上对人德也有不少启示。人德回国后曾在多种场合呼吁加强学术规范,就和那次访问有关。十分凑巧的是,就在人德回国后不久,沧浪书社和台北何创时书法基金会在苏州联手举办“兰亭序国际学术研讨会”。作为一个民间社团,沧浪书社举办兰亭会议的宗旨是交流学术,所以我们请的都是对有关问题有深入细致研究的学者,各级书协和当地政府的领导,一个没有惊动。会议也没有主席台,开幕那天,沧浪书社的总执事言公达兄和何创时书法艺术基金会的董事长何国庆先生各自讲了三五分钟的话后,学者们即开始发表论文。由于会议严格遵循学术规范,开得顺利圆满。会后人德和我主编《兰亭论集》,论集分上下两编,上编收录《兰亭论辨》一书所未收的讨论兰亭的重要文章,下编为会议论文。书后附兰亭研究索引。人德因在图书馆工作,负责挑选上编论文、编论文索引和全书的校读,我撰写中英文的序言和目录的英译。我们还在书后附上说明,请被转载文章的作者本人或作者家属(如作者已去世)和我们联系、提供相关证明,我们按国家规定的稿酬标准,汇上文章转载费。《兰亭论集》后获“兰亭奖”,是我们和各方同道愉快合作的一个成果。

 

华人德先生访碑留影

   在学术方面,华人德对我的影响是非常直接的。1990年,我从罗格斯大学政治学系转学到耶鲁大学艺术史系攻读艺术史博士学位。十分幸运的是,去耶鲁的那年,正好业师班宗华教授和王方宇先生联手筹办的八大山人书画展在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开幕,次年春转至耶鲁大学美术馆展出,使我有机会看到大量八大山人的精品,并开始了解美国的展览机制。展览期间举办了八大山人艺术国际学术研讨会,受业师的鼓励,我在会上作了“清初金石学的复兴对八大山人晚年书风的影响”的演讲,而这一演讲就是受到了人德兄《清代的碑学》一文的启发。在那篇文章中,人德专门提到了傅山在书法风气转变中的作用。此后,我以傅山作为博士论文的选题,探讨傅山和清初碑学萌芽的关系,就是和人德的那篇文章有关。在以后的研究中,凡是遇到早期书法史的问题,我也经常向人德请教。作为图书馆专业研究人员,人德还主编过一些很重要的工具书,如《中国历代人物图像索引》等,这些并不为书法界的人们所知。

   从2000年以后,我每年夏天都回国探亲并作研究。因上海离苏州近,我常到人德家去小住。在苏州,除了到图书馆看书、四处走走外,有时也看人德写字。近年来人德字卖得不错,写字的活不少。但他写字很慢,从不随便应付。这就好像他给我写的信,不管多长,都是一笔不苟,从不马虎。

   人德熟悉中国的历史文化,做事常讲个出处。他还喜欢送礼,朋友和学生去,他常会找出点东西相送。每次我去他家或他到我家,他总要送我一些纸笔印石之类的东西。不过,在他送的东西中,有一件使我难忘。1984年寒假我回上海探亲,火车要在南京站停几分钟。人德知道后,便问了我的车厢号。火车路过南京站时已是夜晚,人德早已在站台上等候。我打开车窗和他聊不上几句,火车就要开了,这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东西,说是给我在车上吃的。我打开一看,是包金橘。那包金橘在到上海不久就已全部下肚,可二十二年前人德在站台上将它塞到我手中的那情景,却依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如今人德六十岁了。当年成立北大书法社时,他三十四岁,我二十六岁。成立沧浪书社时,他四十一岁,我三十三岁。北大书法社和沧浪书社的章程都是由人德主持起草的。北大书法社的宗旨是:“强勉学问,陶冶性情”。沧浪书社的宗旨是:“加强横向联系,开展书法艺术高层次的探讨、交流”。人德当年在苏北借着油灯光练字时,肯定不会想到会有卖字的一天。那时写字就是爱好而已。而沧浪亭畔结社,为的是加强民间的交流。如今全国各地的民间社团越来越多,加之互联网的发展,民众所享有的公共空间也越来越大。所有这些都在推动着一个市民社会(civil society)的建立。值此人德兄六十华诞之际,我在一个民间书法网站,发表回忆我们交往的文字,重提我们当年学书和结社的初衷,来作为对他的赞美和祝福。

   2006年3月初于波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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